《前往世界彼端的旅程》：当BBC镜头第一次深入赤道以南

20世纪五六十年代，一支 BBC小型团队第一次跨越赤道，他们远赴新几内亚、斐济、汤加等太平洋岛屿、马达加斯加和澳大利亚北领地，拍摄珍稀野生动物与原住民生活。

“从我们结束最后一次旅程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毫不意外，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新几内亚岛的东半部当时还由澳大利亚管辖，如今已经独立为巴布亚新几内亚……澳大利亚小镇达尔文如今已是一座城市。努尔兰吉周边地区已经成为卡卡杜国家公园，有了符合其地位的旅馆和公路……我们是世界上第一批拍摄努尔兰吉岩画的人。今天，这些岩画已经世界闻名，出现在澳大利亚的邮票上……

毋庸赘言，和当年相比，电视技术已经变得让人认不出来了……尽管如此，我仍然大体保留了我原来对这些地方和事件的描述。” 

即便在第一批鸟皮来到欧洲两百年之后，这种鸟的故乡“地上天堂”仍不为人所知。直到18世纪，人们才发现它们生活在新几内亚及其周边海岛上……当伟大的瑞典博物学家卡尔·林奈为最可能被皮加费塔描述过的那种鸟赋予学名时，他将它们称为Paradisea apoda（大极乐鸟），意思是“无腿极乐鸟”。

然而，过去两百年来的科学发现也向我们表明，关于极乐鸟的真相和那些早期传说同样神奇，因为它们拥有整个鸟类世界中最为灿烂、最不可思议的羽饰。

为了目睹如此美丽而浪漫的生灵，当然值得远赴重洋，这也是我多年来挥之不去的念头……展现野生极乐鸟如何表演炫示之舞的影片还从未上映过——至少在英国是如此。我做出了决定，要到新几内亚去，尝试拍摄它们……

新几内亚幅员辽阔，是世界上最大的非大陆岛，从一端到另一端有1000多英里长。一连串脊状山脉横贯全岛，高度堪比阿尔卑斯山。山地的高坡上覆盖的不是雪原和冰川，而是由巨树组成的森林，树上垂挂着湿漉漉的苔藓。这些山脊之间是丛林密布的巨壑深谷，其中许多几乎从来无人涉足。在靠近海岸的地带，是大片蚊虫滋生的沼泽，面积广达数百平方英里。

有两个种类最让我痴迷。第一种是萨克森极乐鸟，拥有至为人惊叹的羽饰：两条修长的饰带从脑后伸出，长度足有体长的两倍，上面是一连串瓷蓝色的斑点，熠熠生光，如同珠母。第二种是新内亚极乐鸟，生活在农度格尔周边森林中，正是最经典也最著名的极乐鸟在本地的代表（注：现在的巴布亚新几内亚国鸟）。它有绿的喉部和黄色的脑袋，翅膀下方伸出金丝般的饰羽……正是这种极乐鸟驱使我们来到新几内亚。

本地人因其饰羽而将极乐鸟视为珍物。他们不仅将这些羽毛当成饰品，也当成一种重要的货币用于许多交易。

我听到远方传来一阵鼓声和歌声。穿过一丛白茅，我们就看到一支炫目的队伍沿路朝这边走来。几名男子走在最前面，头戴庞大羽冠，手持三叉长矛，华丽非凡……那些男子来自瓦基河谷对面的山中，正要去迎接一名新娘。很早以前双方家庭就见了面，谈好了新郎要为迎娶新娘付出多少羽毛、贝壳和多少头猪，定下了婚礼的安排……

随后，新郎就开始漫长而艰辛的历程，深人丛林猎捕极乐鸟，收集它们的饰羽……到最后，他终于挣够了预付款。两天前他和家中的其他成员开始长途跋涉，前往新娘所在的村庄。出发时他们带上了聘礼，也就是珠贝、猪肉和极乐鸟饰羽。后者被仔细地包裹在由干树叶制成、以劈开的藤条做骨架的封套中，以免它们在旅途中失去那种金丝般的光泽。

回到伦敦后，我开始审阅我们在新几内亚的三个月里拍到的所有素材。此时我才意识到，我们在拍摄人物上花的时间比拍摄动物还多。对此我并无遗憾。在全世界所有生活方式还未被欧洲文明深人浸染的族群中，这些人是最令人震撼的。此外，如果我们当初继续向东，前往太平洋上的那些岛屿，我们还会遇见更多这样的人。这个念头就此在我脑中扎下根来。

在汤加的欧洲人看来这个岛国就是一潭死水，从来没有新鲜事，令人感到无聊。航船隔很久才会来一次，在岛上的寥寥几间商店里，你经常买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外界邮件的延误也让人难以忍受。不过他们有这种反应并不奇怪，因为他们到汤加来要办的事本来就异于这个岛国的生活……

然而，我感觉对汤加人来说，他们的海岛或许就是世界上最近于乐土的地方。这里物产富饶；潟湖中总有鱼可捕；每个人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永远不会挨饿。在这里生活可以说是幸福而富足的，有似锦繁花，有怡人齿颊的美食，有美丽的女孩，也有迷人的音乐。日间仍须劳作，却没有繁重到让人无眼享受白昼的种种欢愉。

统计数字令人震撼：澳大利亚的北领地南北长达1000英里东西方向的宽度也接近600英里，总面积超过50万平方英里。它在这片大陆上是一个巨大的矩形板块，却只有两万名澳大利亚白人和一万六千名原住民在此居住。

它的北方覆盖着莽莽丛林，一到雨季就湿得能拧出水来，许多地方因为积水而无法通行。然而，来到它的西南部，你就进人了世界上最为干旱不毛的沙漠之一，那里至今尚未被人类完全探索。这片广大地区的行政中心就是达尔文。

或许大群聚集的水禽对你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但这样的时刻无疑仍会让你心动不已。这片潟湖极为广袤，近处距离我们藏身处只有几码，远端延伸到至少1英里外……我们的视野中到处都是鸟类：成群的白鹮飞过红霞斑驳的天空；黑鸭、棉凫、树鸭、绿翅鸭和麻鸭各自成队；斑鹭在湖滩上紧靠彼此，并立成行；体形娇小的褐色澳洲燕鸻在浅水中啪嗒啪嗒地行走，寻找昆虫，它们的尾巴因为兴奋而晃动不停；然而最多的是鹊雁，它们是这片潟湖的主人，它们的声音在空气中弥漫。

鹊雁是一种相貌古怪的动物，跟其他雁形目鸟类相比显得有些迟钝。它们的腿特别长，身体相当沉重，头顶上有一个奇特的锥形隆起，如同小丑的帽子。就颜色而论，它们主要是黑色的，但在胸背位置有宽阔的白色环带。

我突然发现，刚才我在远处判断为一段木头的东西，其实是一只大得惊人的蜥蜴——我们特别渴望拍到的巨蜥。它侧对着我，头高高抬起，像一尊塑像一样一动不动。这条巨蜥大约有4英尺长，通体暗灰，喉部略呈黄色。它的目光直视着我，仿佛要把我穿透毫无畏惧之意，就像一名愤怒得说不出话来的军士长……那只蜥蜴做出了我们出现之后的第一个动作——它跑了起来，快得出人意料。它扒开一堆落叶，钻进一棵树下盘结的树根间的一个洞里，消失不见了。

用科学术语来说，我们没能拍到的这种动物叫做“古尔德巨蜥”。巨蜥分布于整个热带地区。澳大利亚有十二种，包括体型最小的一种，它只有8至10英寸长，迷你而又可爱，分布于澳大利亚大陆西部。

就在五十年前，这里还是卡卡杜人的家园，他们迁徙不定，以家庭为单位组成群体，在从林间流浪……出于对现代生活的向往，卡卡杜人被锚定在传教站周围。他们的生活方式因而急剧变化。许多人遗忘了对他们的迁徙生活来说必需的古老技能和传统。他们与来到传教站的其他人混杂而居，失去了自己的部落身份。如今，作为一个部族的卡卡杜人已不复存在。

卡卡杜人不事农耕，也不修建永久性的房屋，但他们还是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印记，因为他们和大多数北方部族一样，都长于艺术。他们的绘画至今仍留存在他们曾经扎营的地方，在那些岩壁上和掩蔽处。

我们逐渐开始明白原住民偏爱在什么样的地方作画——悬空的突出部、能遮挡风雨的岩缝、洞穴、形状特殊的岩石结构（如拱形岩石或整块巨石）。这样的地方都值得探查，而且我们经常能在其中找到岩画。最明确的迹象是板形石片或平顶石块上面的圆形凹坑，那是画家用来配制颜料的地方。在这些凹坑中，他们用一块小石头将赭石矿碾成粉末，制成颜料……他们年复一年返回，更新画中的图案或是增添新作。

在北领地南部、澳大利亚腹地的空旷荒漠中曾有相当数量的人类生活……少数原住民仍在利用身边的岩石来制作所有必需工具和武器，仍能像我们阅读书本一样阅读沙漠，仍能在外来者只能饿毙的地方找到食物……哪怕在最空旷的荒漠中，也必定有会面的场所，让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散居各处的人们聚集起来交换消息，看望旧友，举行聚会。在澳大利亚中部，艾丽斯斯普林斯就是这样的地方（备注：Alice Springs）……艾丽斯斯普林斯就是荒野的代名词，而荒野是每个澳大利亚城市居民隐约认为属于自己的天然归属之地……

我们选择乘坐飞机返回。北领地横亘在下方，斯图尔特公路看起来只是地面上的一道细细划痕。为了探索这片大地许多人付出了生命……然而，只有遵循传统方式的原住民无须凭借外力就能在这里活下来。他们与白人不同，从不试图成为这里的主人。他们并不想驯服动物，也不想开垦沙地，这片土地却提供了足够的滋养……作为回报，原住民崇拜这片土地……或许，没有人能像他们一样理解这片土地，同时接受它的美丽与荒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