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非洲》：诺奖的遗珠，关于非洲的闪耀记述

在非洲的恩贡山脚下，我曾有过一座农场。往北一百英里处，赤道横穿过这片高地，而农场庄园就坐落在海拔六千多英尺的地方。

如果我会记得一首关于非洲的歌——我想我会记得——关于长颈鹿和它背脊上的非洲新月；关于农田里的犁车；关于咖啡采摘工满是汗水的脸……非洲，是否也会记得一首关于我的歌？

我尽可能精准地写下在农场的那段经历，故事里包括了这高原、丛林与农场里的非洲原住民以及野生动物的点点滴滴，也许能引发后人探究历史的星点兴趣。

地理位置与海拔高度一起，携手创造出了一片世间独一无二的土地。绝无半点丰腴与繁茂之处，就好似非洲大陆经过了六千英尺的淬炼，只余下浓烈又精致的菁华。这片土地上的色彩干燥而焦灼，就如陶器的颜色。树木长着纤弱的叶片，与欧洲的树叶全然不同，它们并不长成弧形或圆形，却层层叠叠地水平生长。

非洲高原的空气为这片土地以及这里的生活烙下了烙印。当回顾生活于非洲高地上的那些昼夜时，你总是倏然记得那仿若置身于半空中的感觉。天空总是淡淡的蓝与紫，鲜有例外，那些若有似无、轻盈善变的云朵或堆砌或漂浮，让天空变得更为丰富。

恩贡山脉由北向南绵延开来，四座王冠般的圣峰如屹立不动的深蓝色波浪映衬着天空。它自海平面巍然拔起八千英尺，高高立于东方原野的两千英尺之上，向西却陡峭地垂直落下，直伸向东非大峡谷。

由恩贡山脉开始，你的面前是一幅独一无二的景致。南方仿佛是一片巨大的动物狩猎场，广阔的平原一路延伸直至乞力马扎罗峰；东方和北方又仿若巨大的公园，背后的山脚下丛林密布，波浪起伏的基库尤保护区一直延伸至一百里外的肯尼亚山，自原始村落升起的青烟星星点点地点缀其中，仿若一片以玉米黍、香蕉林以及草场组成的彩色镶嵌图画。但在西面的方向，是干燥的非洲盆地，状如月球表面。棕色的沙漠中毫无规则地长着灌木丛，弯曲的河床两侧延伸出歪歪扭扭的深绿色小径，那是合欢树所生出的宽广枝干，上面长着如荆棘般的花簇。仙人掌生长于此地，同时，这里也是长颈鹿与犀牛的家园。

外出狩猎时我曾见过水牛群，多达一百二十九只水牛在清晨灰蒙蒙的天空下，一个接着一个地挪动，那一瞬间，这些长着巨大的犄角、黝黑强壮如铁的动物仿佛并非从远方而来，而像是直接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眼前似的。我也见过穿越茂密的原生丛林的野生象群，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照射在它们身上，群象踱步前行，仿佛正赶赴某个远在世界尽头的约会。

我曾一次又一次地观察那些平原长颈鹿，以它们奇特而高贵优雅的风姿行动，就好像它们并不是一群动物，而是一种带着斑点的、长着长长茎梗的罕见植物。我也曾在清晨尾随着两只犀牛在曙光中散步，它们一路探嗅着寒冷的空气中的气味，仿似两块长角的巨石，正沿着长长的峡谷一路前行，愉悦地享受着生活。

我还曾亲眼目睹过万兽之王的雄狮，于日出前的一轮残月下，自夜里的捕猎之旅归来，带着一脸的血色，穿过灰色的平原，在泛着银色的草场中拖曳出一条阴影；又或在中午时分，雄狮在家族成员的簇拥中，躺在细腻的矮草丛中休憩，它平躺着的身姿活像非洲平原上广阔的合欢树洒下的树荫。

当雨季来临，大片烧焦的草场开始迸发出绿色的新芽时，平原上出现了成百上千只的水鸟……平原上的水鸟有着类似海鸟的外表，行为举止也很类似，它们以最快的速度在密集的草原上行走，在你的马前及其快速地飞上高空，发出刺儿的尖叫，空中因而满是拍打着的翅膀，以及鸟鸣声。

火烈鸟拥有着非洲所有鸟类中最精美微妙的色彩，它们的粉红色与红色，就像一枝会飞翔的夹竹桃嫩枝。它们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细长的腿，脖子和身体形成离奇而仿佛精心设计般的曲线。有如遵循着什么传统的刻板教条，它们将生命中所有的态度和行动，都变得尽可能的困难。

在这片充满野性与纷乱的非洲原野上，一片精心规划、种植的土地，看起来总是不错的。不久之后，当我乘飞机飞越非洲高原时，渐渐地能轻易地从空中认出我的农场，而我也对自己的种植园满怀骄傲赞赏之情——它以明亮的绿色醒目地存在于这片灰绿色的土地上，而我也蓦然意识到，人类是多么热爱规整的几何图形啊。

每当我走在基库尤的耕地间，非洲老妇耕耙土地的样子总是引人注目，自背后望去，就好像有只鸵鸟将整个头埋在沙子里。每个基库尤家庭都有几间圆顶的小木屋和储藏用的木屋，这些屋子的空间总是生机勃勃，土地坚硬如混凝土，玉米堆积其上，人们在此挤山羊奶，而孩子们则欢快地追着鸡群奔跑。

基库尤人善于应对命运中的种种意外，他们不同于白种人，不像白人那样总是努力与未知的命运抗争。非洲人对于命运的安排很随遇而安，命运之于他们，就好似某种程度的家园，仿佛他们所熟悉的黑暗小木屋，造就了他们的根源。他们平静地面对生活中的所有变化。

马赛人是我们农场的邻居，他们拥有自己的牛群，过着游牧生活，就居住在农场的河对岸，他们中有些人会不时跑来向我抱怨狮子的袭击，并央求我去猎杀那些威胁他们奶牛的狮子，面对类似的请求，我总是尽力而为地应允下来。

在狩猎的探险之旅中、在农场里，我与非洲人之间渐渐发展出一种亲密的情感纽带，我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我说服自己接受一个事实，我从未真正理解他们，但他们却越来越了解我，有时甚至在我自己尚未下定决心之前，他们就已猜到了我的决定。

非洲人便是非洲大陆的骨血。东非大峡谷上高高耸立的隆格诺特死火山、河流两旁生长着的巨大金合欢树、大象和长颈鹿，所有这一切未必比非洲人更能代表非洲，他们都是组成着巨大风景的精妙细节，都是对同一概念的不同表达，同一主题的不同呈现……

我们一直穿着靴子忙忙碌碌，可往往看起来还是与这片土地不甚和谐，而非洲人却总是能融入其中。这些身材高挑瘦削，肤色黝黑、长着黑色眼睛的非洲人，总是一个接着一个地走过狭窄的田间小道，他们耕种土地、放牧牛群，或是举办大型的舞会，都仿佛是在向你描绘一个故事：在你眼前，正是非洲大陆这片土地在蹒跚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