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盛宴》：跟随海明威穿越二十世纪初的巴黎

如果你有幸年轻时在巴黎生活过，那么无论你今后一生中去到哪里，它都与你同在，因为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

当我写完东西或者思考问题时，就会沿着码头散步。散着步，干点什么，或者看别人干着他们所了解的事情，更易于我思考。西岱岛的顶端，新桥南面立着亨利四世的雕像，岛的尽头像尖尖的船首，水边有个小小的公园，种着高大繁茂、看上去挺不错的栗子树。塞纳河流经时形成的急流和回流，形成了很多绝佳的垂钓点。

有了垂钓者和塞纳河上的生活，有了美丽的驳船和船上自成一体的小世界，有了拖着一列驳船并折叠起烟囱以便从桥下驶过的拖船，有了河边石堤上的大榆树、梧桐树和在一些地方能看到的白杨树，我沿着塞纳河散步时从不感到孤独。城市里有如此众多的树木，每天你都可以看到春天脚步的临近，直到一夜暖风后，春天终于在某个清晨来临了。

在巴黎，如果吃不饱就会感到尤为饥饿，因为所有面包房的橱窗都陈列着如此诱人的食物，人们又都坐在外面人行道的桌边吃喝，所以你不仅能看见食物，也能闻到香味……你跟家里人谎称要和别人在外面吃午饭，那么最好的去处就是卢森堡公园……在卢森堡公园，你总能走进卢森堡博物馆，当你腹内空空、饥肠辘辘时，所有画都会变得更为清晰，更为赏心悦目。我就是在饥饿的时候学会更好地欣赏塞尚，真正明白他是如何创作那些风景画的。

那时候没有钱买书。我从莎士比亚书店借书看。那是西尔维亚·比奇在奥德翁大家12号开的图书馆和书店。在寒风瑟瑟的街上，那是一个温暖而惬意的去处：冬天生着大炉子，桌子上、书架上摆满书籍，橱窗里陈列着新书，墙上挂着已故或依然健在的著名作家的照片。

穿过大街来到圆顶屋咖啡馆（La Rotonde），圆顶屋咖啡馆同样坐满了人，但那里有些人是刚刚结束工作才来的。那里有刚结束工作的模特，有工作到天黑的画家，也有不论好坏写了一天的作家，还有酒徒和其他各色人等，他们中有些我认识，有些不过是点缀……人们说，我们将来会做什么，种子就植根于我们的自身，但我总是觉得，对那些玩世不恭的人来说，种子是深深埋在更肥沃的土壤里，享用着更高级的肥料的。

我很高兴自己不再赌马，但也为此倍感空虚。我那时终于明白，无论好事坏事，结束时都会令人感到空虚。如果是坏事，空虚感会自我填补。如果是好事，你就得去找更好的东西来填补。我把赛马的钱放回储蓄里，感到既轻松又愉快。

有时间在像巴黎这样无论你多穷都可以惬意生活、工作的城市阅读，就如同拥有了一座属于你的珍贵宝藏。旅行时你也可以带上你的宝藏。在我们住的瑞士和意大利山区，直到我们发现奥地利福拉尔贝格州高地山谷中的施伦斯（Schruns）……这里有雪、森林、冰川，也有冬天会有的各种问题。你白天躲在村子高处的陶布旅馆，晚上可以生活在俄国作家为你创造的另一个美妙世界里。

我记得那些小径，通向山上果园和村子上面的农场。还有温暖的农舍，屋子里的大火炉，雪地上的大堆木柴。女人们在厨房里梳理羊毛，纺成灰色和黑色的毛线……羊毛是天然的，连油脂都没有去除，所以哈德莉用它织成的帽子、毛衣和长围巾从不会在雪中打湿。

我记得松林的气息，在伐木小屋睡在用山毛榉叶子铺成的床垫上，还在森林里沿着野兔和狐狸出没得小径滑雪。在林木线以上的高山上，我记得我循着一只狐狸的足迹，直到它进入我的视野。

我记得风能把积雪吹成的各种形态以及在滑雪时可能带来得不同危险。当你在高高的阿尔卑斯山小屋时，会赶上几场暴风雪。暴风雪会造成一个陌生的世界，我们只好小心选择路线，就像我们从未见过这个山村一样。

她想要一件灰色羊皮夹克，对此我一无所知，可是她买了之后，我也非常喜欢。我在其他方面也同样愚钝。这是一场与贫穷的斗争，除非你分文不花，否则永远赢不了，尤其是你还要买画不是买衣服。可是，那时我们从不觉得自己贫穷，也不承认贫穷这回事……我们吃得很好也很便宜，喝得很好也很便宜，我们一起睡得很香也很暖和，我们彼此相爱着。

夜里我醒了两次，而此刻妻子睡得正香，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我试图想出个究竟，可是我太笨了。那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春天并未到来。我听到羊倌吹着笛子，赶着羊群，然后出门去买赛马报，生活似乎就是如此简单。可巴黎是个非常古老的城市，而我们又如此年轻，因此没有什么是简单的，就连贫穷、意外之财、月光、对与错以及月光下你枕边人的呼吸，都不简单。

在山里（施伦斯）的最后一年，一些新来的人深深地介入了我们的生活，从此一切都不同了。和第二年冬天相比，发生雪崩的那个冬天就像孩童时代快乐、天真的冬天，而看似最好玩的第二年冬天实则是一场噩梦，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个凶险的夏天。

当火车经过原木堆驶入车站，我又看见我的妻子站在铁轨旁。我多么希望我已经死了，而在死前没有爱过除她之外的任何女人。她微笑着，阳光打在她被雪和太阳晒黑的可爱的脸上，她的身材优美，一冬天没剪过的头发在阳光下成金红色，凌乱而美丽。

我们单独在一起时度过了无比美好和神奇的时光。我写得很顺利，旅行得很愉快，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可以重新坚不可摧。然而这只维持到暮春十分我们离开山区。等回到巴黎，另外那件事又开始了。

这就是巴黎第一段生活的结束。巴黎永远不再是曾经的样子，尽管仍然是巴黎，而你随着它一起改变。

巴黎永远没有终结。每个在此生活过的人都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回忆……巴黎永远值得回去，无论你带给它什么，它都会给予你回报。但这已经是我们早年十分穷困也十分幸福时巴黎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