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山》：在苏格兰高地向内追寻的一生

与某个地方建立长久联系的真正标志：时刻准备好面对不确定性，并接受无法获得全部知识的现实。

凯恩戈姆山脉位于苏格兰东北段，可算作英国的北极圈。每到冬天，时速高达一百七十英里的暴风席卷山中海拔较高的诸郡，雪崩把山坡擦得干干净净。北极光笼罩于山顶之上，发出红绿交错的光芒……苏格兰的两条大河——迪河和埃文河——均发源于此，似雨水下落，经岩石过滤，汇聚成我所见过的最清澈的水流，一路凝聚力量，直至奔腾入海……凯恩戈姆山脉曾经比今天的阿尔卑斯山还高，但在历经百万年的侵蚀之后，现已变成低矮荒凉的鲸背状丘陵和破碎峭壁。生于火，塑于冰，再经风、水、雪打磨，凯恩戈姆山脉的形成靠的是娜恩·谢泼德在这本薄薄的大作中提到这个区域时所说的“原生力”（the elementals）.

谢泼德对凯恩戈姆山脉的了解并不“广博”，却很“深刻”……她用脚步丈量、探索，长期以来对这片土地的关注为她带来了全方位的了解，而非局限的知识……大部分登山文学都由男性作家书写而成，而大部分男性登山者都聚焦于山巅：在他们看来，一次山野探险的质量如何，完全取决于是否登顶……《活山》叙述了随着时间流逝，谢泼德是如何学会漫无目的地走入山岭，“单纯想要和山待在一起，就像去拜访一位朋友，除了与他做伴，再无其他意图”……这和其他人对登顶的狂热背后的那份自鸣得意形成了对比。普通登山者期待俯视万物，向外寻求无所不知的快感；而这位朝圣者则满足于向远处、向内里寻求神秘感。

苏格兰的光有着我在别处从未遇到的特质。它闪耀却并不刺眼，毫不费力就能穿透漫长的距离。

仲夏时分，午夜早已消逝，北面的光却依然闪亮。放眼望去，天光倾泻在穹顶下默然耸立的群山，它们的棱角变得更加清晰，直到其中柔软一些的线条渐渐变得虚幻，仿佛只剩下了光芒本身。

沿高原边缘滑落的溪流回清倒影，埃文河的确担得起“清澈”的美名：向河水深处凝视，你会忘记时间的存在，就像故事里那个聆听黑鸟鸣啼的僧人一样。

鸟兽留下的这些印记为冬日爬山带来了独特的乐趣。你会有被陪伴的感觉，尽管是种迟到的陪伴。

我从未拥有过类似在山顶观看雨燕飞翔的这种强烈感受。它们急促有力地猛冲，留下奇迹般优雅的曲线。嗖的一声，它们劈开空气；高声尖叫时，声调几乎不像任何一只真实存在的鸟。这些鸟鸣声使大山的自由和野性变得可闻、可见。

在这片高原上，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一点动静都没有……然而，当我环顾四周，不禁被人类存在的众多迹象感动。它们存在于一个个石碓纪念碑里，标记着山巅、小径、人类葬身之地和河流发源之地……

起初我寻求的只是感官上的满足，追逐着高度、运动、速度、距离带来的感觉，体会着努力和放松的感受……随着年岁渐长，我不再那么自负，这才开始发现大山本身。它的轮廓和色彩，它的水路与岩石，它的花朵与飞鸟：一切都变得有趣起来。这个过程进行了好多年，至今仍在继续。了解另一个个体的道路永无止境。在此期间我发现，人类关于石头、花卉和鸟类的经验也扩充了它们的意义。被探索的一方会随探索者一同成长。

我想，现在的自己稍稍明白了佛教徒为何要去山上朝圣，这是因为旅程本身就是达到目标的技巧之一。这是一次通往存在的旅途：对山的生命体察越深，对自己也就了解得更加深入。有那么一瞬，我超越了欲望。这并非跳出自我的宗教极乐状态。我没有摆脱自我，依然是我自己。我存在着。认识到存在本身，这就是大山赐予我的最大恩典。